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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11-3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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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GoodFeeling 于 2015-11-3 22:1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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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lberta的人肯定听说过资源的诅咒。但印象中跟这个词关联最紧的却是中东,是从地里冒出的石油,是迪拜塔和超级跑车,还有车上那些生下来就极度富有的人。大多数时候,我们更愿意相信,这些富有的人是愚蠢的,不思进取的。似乎这会让我们的心里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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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体制内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其实也是一种诅咒。政府也好,寡头公司也好,铁饭碗和金领也好,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人人都知道稳定且待遇优厚的工作好,颠沛流离找工作的日子不好。那这为什么反而成了我们的诅咒了呢?在解释这个之前,我先说个真人真事热热身吧。4 A2 H; N& b( J: w9 T
) S$ P- E9 u$ ]我在加拿大高中的第一位数学老师是个法国裔少妇,就叫她法老师吧。开蛋黄色Mini Cooper的法老师有一头橘红色的大卷,皮肤白得能看到血管,加上精致的五官,前凸后翘的身段,还有那副红框眼镜,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她在我们学校属于现象级的美少妇,任何年龄段的男性都得承认她的吸引力。当时我刚从国内转学过来,纵然英语差了些,数理化仍然可以对本地同学形成碾压,自然也得到了法老师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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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Y1 Z) w+ ]. p" C- _* v. h法老师上课的时候,总喜欢跷着腿坐在学生课桌上讲课。夏天穿丝袜,冬天穿皮靴,身体和脚尖偏巧正对着我的方向。虽然她讲的那些东西我早就会了,可我还是认真地听,就像做一份早就知道答案的英语听力题,同时慢慢咂摸她是怎么把那些数学概念用英语准确而精炼地表达出来的。有同学提问的时候,她也会很耐心地把那个概念反反复复地讲。这个时候我就会开小差,有时会想放了学去哪儿和妹子压马路,有时会想昨天晚上游戏里的那关该怎么过,但大多数时候,我会放肆地盯着法老师看——她的眼睛像浅绿色的水滴,迷人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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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基础的解析几何时,我发现有很多国内高中已经要求证明并熟练掌握的定理和公式,在这里竟然完全不讲。其中有很多作业题,如果用国内的方法,一条辅助线,口算就能出结果。但是用这里的方法,虽然方向是对的,但是步骤很多,也很罗嗦。法老师在讲题的时候,我就一直想举手说,我知道更简便的算法。可是我忍住没说。一是怕自己表达不清楚,二是怕当着全班同学怕她下不了台——在中国上学的时候,如果发现老师讲错了,我从来都是悄悄记下,然后下课单独去老师办公室请教的。她可能也感觉到了我那天看她的眼神有点儿不对。正好那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一打铃同学们就都跑出去了。法老师走到我桌子前,侧身坐在我课桌的一角,问我是不是有问题要问她。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我单独说话,我一方面很惊讶自己的想出风头的心思被她看穿,同时又有些迷醉。法老师身上带着一缕极淡的香水味,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却又无时无刻在飞扬着,挑动着人的心扉。$ I+ j( i5 |3 ^# k/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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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法老师说了那些公式,并详细地列出了推导过程。她皱着眉,仿佛极力想找出其中的破绽。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手中的演算纸,我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方面是还不太习惯用英语讲数学定理,另一方面是荷尔蒙在暴走着。师生两人就这样近距离僵在那儿,周围如此安静。我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我想她也一定听到了我的。. y* n, F; @" M6 V!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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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头,说我推导是对的。可是因为课本里没有讲,所以每次我要用这个公式都得重头证明一遍,直接写结果是不行的。说罢,她竟歪着头对我作了个鬼脸,说,“你早就就想问我这个了,对不对?” ' k( X. _" j)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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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过去了,我已经很久没做过解析几何,而她也应该快退休了。可我在此时还能清楚地画出那个片段,能真切地感觉到我当时的心跳——安静的教室——演算纸上我的字迹——还有周身的空气中都是她的味道。8 q1 U* |4 U O* m# W
/ Z- ~9 ^$ x, X# ]那天她跟我说了很多,她是如何先用法语拿了数学学士学位,又用英语拿了教育学学位;如何认识了她的老公,还有蜜月的奇闻趣事;去北京支教了一年。说起西藏和云南,她简直要手舞足蹈了。她用一种夹杂着法语的咏叹调跟我描述着,越说越快。尽管我已经不是很确定她什么时候在说英语,而什么时候在说法语。我大多数时间都在认真地听她讲,偶尔调侃一下,她就笑得花枝乱颤,我甚至很认真地担心过她会从我桌子上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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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天下午,法老师几乎成了我最好朋友。我觉得什么话都可以对她说,就大着胆子跟她说起我的故事。而她也在这种信息交换中逐渐加深着我们之间的联系。等到我们一起走出校门时,平时热闹的校园里已经空空荡荡了。她放慢了脚步对我说:! K& }4 C }* n! m1 p/ I" m( K
0 t1 w: q# y# _; w% t2 {- \. R6 K你知道吗,孩子?我能想到的最最遗憾的事,就是你将来一毕业就会找到一份好工作——那种挣钱很多,也不很难的工作。我知道,如果你愿意,你一定可以的。也许当个教授,也许是个工程师,也可能是个医生。但是你知道吗?那才是生命中最大的陷阱。平时上课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中国孩子这么认真地听,可他到底在想什么?我讲的东西他明明都已经会了呀。”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数学并不是你的天赋。别误会,你可以把数学学得很好。我相信你只要愿意学,任何东西都能学得很好的。正因为这样,我才担心。我担心你会变成那种索然无味的中年人,每天只知道经济,房子,股票,政治。似乎什么都知道,似乎什么都有,其实那才是最让人绝望的人生... 就像我先生那样。哈哈!; |& Y! ?" v- s-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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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时,她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轻声说:“去吧,无论做什么也好。如果真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不要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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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p* _; w( {+ m% _8 \1 R那是我法老师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放寒假,由于母亲工作的原因,我在两周内转学到了Edmonton,始终没和法老师道别,这几年早就断了联系。但是我仍时常想起那个下午,她的放肆的笑声,她上扬的嘴角,她身上的味道,还有她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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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d2 c3 h$ u. f# ], o成长就像竹篮打水,我们在升高长大的同时,时间也正在飞快地把诸多想法剥离丢弃。可最终我们还是会留下一些东西的。那些东西藏在心里,闪着光,让我们在伤痕累累时忘了苦痛,在无边荒野中不那么迷茫,在清寂的漫漫长路上能点起一盏灯,照亮自己眼前的路,也温暖着那些擦身而过的人。$ a4 S6 t- \. s* c7 U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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