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书场--旧识（作者：Lorelin)

三思 · 发表于 2004-12-4 13:53

掏点宿货出来,也是一个朋友写的,也是一个女朋友的故事

旧识
作者: Loreline

一

因为我研究电脑硬盘，文早上转发了一篇文章给我，叫“没有硬盘的生活” 。文中提到最早的硬盘媒介，用的是纸，打了孔的纸。

这种纸，我一度司空见惯。我的老爸在各种技术领域，都很讲究新潮，80年代初，就用这些纸记录他的数据(天知道要用多少) 。

但我印象最深的，是有年夏天我和陈晓去郊外，在农人的小院里发现了这样一卷细细密密打了孔的纸带，我们当时都呆住了。我现在还想得起陈晓当时的表情，她拿着那卷纸，警惕地问，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时候微机还很少，普通人很少有接触电脑的机会。受了政治熏陶的我们，脑子里甚至跳出了“特务” 的念头。

而我和陈晓，是可以谈论比这个更异想天开的话题，都不必感到难为情的。

二

我和陈晓认识，是在高一时候，那时我们同班，宿舍的铺位也相邻。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她人虽生得漂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作派，让人觉得做作，举手投足似乎都经过思量。但我猜我那无忌的性情，她也未必看得上眼。

那时我有闲钱，都买了杂书，堆在床上，学校午休时间，就挑一本，躺着看。陈晓有时候和我换书，两人慢慢就熟络起来了。

陈晓是家中唯一的孩子，锦衣玉食，却一点儿也不快乐。我见她对父母都是冷冰冰的态度，觉得很奇怪。陈晓说，我是过继给他们的，我的叔叔婶婶才是我的生身父母。

对她的叔叔婶婶，她的感情很复杂。她觉得她应该埋怨他们，或者恨他们，但是一看到他们，她就不自觉地生出亲近感，好像是血缘形成的条件反射。看到他们，她就觉得有所依托。

她给我看她小时候的照片，粉雕玉琢的小囡囡，甜甜地笑着。就这样，他们也不要我。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三

陈晓把自己和父母隔膜了起来，父母整天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却不知道怎么办，一来二去，和她也真的有些生分了。她就盼着升学，盼着离开父母，永远也不回来。最重要的是，她要找一个真正疼爱她的人。

高二文理分科，我们年级重新编班，我们不再同班了，但因为两家离得近，周末偶尔结伴回家，我就会听到她很多的心情故事。比如在哪里和谁路遇，比如谁总是从她家门前经过，等等。那个时节，一个眼神就可能有说不尽的情愫，我自然不能说她是臆想，但那时我正苦于玮的死缠烂打，打心眼里觉得她是神经过敏。我另外一个比较爽直的好朋友沛，私下跟我说，她长得多好看，满世界的男人都对她有意思？

陈晓不是我们年级中最漂亮的女孩，也不是最聪明的女孩。但她对自己定位很高。有一次她给我看她对年级中所有比较出色的女孩的评价，其中两句这么评价我们两个：若林(Lorelin) 以倔强胜，陈晓以智慧胜。我觉得不确切，我是公认很聪明的人，和智慧居然不沾边，心里有点不高兴，但没有说什么。我很奇怪她把自己也列进去了，论起成绩和表现，她很平常。

但经过若干年摔打后，我才意识到一个人的天分，和生活的智慧完全是两码事。我可以是很聪明，却完全没有生活的智慧。陈晓，从另一个角度说，是很有智慧，她了解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她知道怎么避免自己收到伤害，知道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为完待续

黑弟 · 发表于 2004-12-4 20:08

等着看呢。：）

今天闲着 · 发表于 2004-12-4 21:20

年轻就是好。

三思 · 发表于 2004-12-5 13:05

四

土豆问陈晓是不是“street smart?，也许就是这个词吧。

高中刚毕业、十来岁的女孩子，对未来的爱情都有些虚幻的想望，对男孩，多半有些待字闺中的矜持，不会shopping around。但陈晓是个异类。

她把男孩分成两类，一种是她适合的，一种是不适合的。这没什么，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择偶标准，我们也都自觉不自觉地拿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唯独陈晓被朋友们说成“俗不可耐”，是因为她的标准，不是根据那个人，而是根据那个人代表的家庭而定的，她也有本领，把每个人的家庭背景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如果人分阶级，她绝对不和在她的阶级以下的人交往，但对那些值得交往的人，她会一反平日沉静的作风，主动出击。

五

陈晓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我的好朋友明。明的相貌，用他后来的太太，燕子的话，是“非常有型” ，----如果那时候流行Cool这个词，燕子一定会用的。他的父母都是纯粹的知识分子，父亲在一家大的研究院还有个一官半职。

但等我知道陈晓和明恋爱的时候，赶上的差不多就是尾声了。那时我和陈晓在同一城市上大学，周末时常走动，但听得最多的，无外是谁喜欢她，她喜欢谁的老套。人若处在这种状态，按我的推理，心中多半就是无情，至少不是专情，所以从来也没有认真听过她。

等寒假放假，我去找陈晓，赫然看见明坐在她的房里，心里才隐隐醒悟。在那之前，我和他们两个各自要好，却不知道他们彼此认识。

开学后不久，我收到明的信，简简单单的，只说他很难过。说这些事情，他想来想去，似乎也只能和我说了。

我和明是自小的夥伴，中学又同学了五年，差不多是看着他从豆芽菜，长成挺拔的少年，读了这封信，不由得心痛起来。

六

陈晓照旧风花雪月，明的世界却暗无天日。他是深藏不露的人，感情来得慢，去得更慢。他想不明白昨天还在海誓山盟，今天怎么就可能形同陌路，他怀疑自己。我是没人爱了，他自嘲地向我说。

我说，不是没人爱你了，只是你懒得知道罢了。你看看自己的身边，我保证一定有人在乎你。

秋天明给我来信，里面有张在北戴河的四人合影。他告诉我哪个是燕子，并简短地说，我觉得她很特别。这就是了，他终于走出来了。

寒假了，明照例来看我。他完全变了样子，变得光彩照人。这点我看到了，陈晓当然也看到了。她回想一年来和她拍拖的那些纨少，种种庸俗不堪，心生厌恶。她看着明，看着他从容笃定的神情，觉得明完全是因为经历了和她分手的挫折，才脱胎换骨。

她要明回来。

今天闲着 · 发表于 2004-12-5 13:30

看着年轻人的心事，呵呵，自己也年轻乐啊。

小叶子 · 发表于 2004-12-6 20:42

好看！！

三思 · 发表于 2004-12-7 12:45

七

但是明好像在自己心里铸了无形的墙壁，泼水不透。陈晓越是要亲近他，就越是觉得他离自己更远。明不是对陈晓不好，他始终和和气气的，比起对其他女生，甚至还更亲密一些，但陈晓觉得，那就是极限了，她在明的心里，似乎只是个过去了的人，尘封在那里，永远也不会变了。

她感到只有被拒绝后才有的煎熬。她不甘心。

学期中间有一个月的课程设计，陈晓给明去了封信，说她要去玩，要明陪。明说，没问题，你来吧。

明在其他的女生宿舍暂时给陈晓找了借宿的地方。燕子知道了，以为他们旧情复燃，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流泪。明淡淡地劝她，别乱想。

陈晓到了，从饶舌的女生那里得知明其实有了新的女朋友。暗地里看燕子，不说比自己难看，至少不比自己好看，心里宽慰了一些。见燕子很矮，难配明一米八五的个头，又多了几分胜算。

明带陈晓看了很多名胜，甚至不惜旷课。旷课对明来说，曾是绝无仅有的。两个了解明的女孩子，一个得意，一个伤心。

陈晓在明那里待了一个星期，他们都是家境富裕的人，白天在外面玩，晚上在外面吃饭，有时候还去咖啡屋坐坐。陈晓故意占用了明的大部分时间，偶尔还挽着明的手臂招摇过市，但明仍是太上那副光明磊落的样子。

陈晓悲哀地想，他是忘情了，头一次觉得事情脱离了自己能够左右的范围。她仍然可以握着明的手，可以挽着明，明看着她的时候仍然有那种包容，是了，包容，不是纵容，这就是区别。

她看着明，想着明这些天冷落了燕子，心里忽然就痛起来，明分明是把燕子当内人，她当外人了。这一刻，陈晓彻底明白，明不会回来了。

八

陈晓沉默了一段时间。我去看她，她说，是我的名字不好，反过来念就是“消沉” ，我就消沉着。

那时出国留学的风气很盛，甚至是时尚。一个人出国了，全家面上有光。陈晓上大学这几年，应了“远香近臭” 的俗话，和父母关系改善了一些，但她还是希望能够走远一点儿。

她知道自己英文的功底一般，告知父母，夏天就去上海前进进修英语，在托福班无巧无不巧撞上了魏然。魏然和我们同届，在中学成绩优秀，也算凤毛麟角的人物。他在复旦很时髦地学着微电子，但功课一塌糊涂，时间都用来读英语了。

遇到魏然是陈晓意外的收获。魏然的父亲是我们市的市长，平时家里的门槛儿高，走动不上。但到了上海，谁理会一个外省省会市长的儿子？两人他乡遇故知，立刻熟络起来。但陈晓来上海之前好容易鼓足的学习的干劲，也随之瓦解。

瓦解就瓦解吧，陈晓不在乎。她真的恋爱了，而且是很放心地恋爱了。

魏然似乎代表了她想要的一切，魏然也是她通往未来的钥匙。她相信他，他过去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以后也一样会是。魏然这些年联系美国学校没有结果，自己都快气馁了，陈晓仍然相信他。

他们之间唯一的障碍来自魏然的母亲。这个势利的市长太太，偏生还读了好些书，在大学里做着教授，自视见多识广。她教育儿子说，你找女朋友，最好找个能在事业上、前途上帮得上你的。如果一定要找个花瓶，就找个好看的。

陈晓从市井学来的讨好人的手段，到了魏然母亲面前，根本就不值一哂。她好歹是读书人家的子弟，有些情态，哪怕她再想博人欢心，到了廉耻的底线，她委实也做不来。但魏然性格优柔，想拴牢了魏然，他的家庭必须接受她。

她转而笼络魏然的双胞胎弟弟。这两个男孩说起来是我们的学弟，也在那间实验中学读书，不光功课好，体育也好，是魏家真正的骄傲。作母亲的，因为那两个儿子更象自己，私心里实在也偏爱他们一些，听他们说陈晓好话，明知其中有些手脚，也睁只眼闭只眼，随魏然去了。

今天闲着 · 发表于 2004-12-7 13:24

越来越好看。人物一多，分量就重。期待下文ya

还不错 · 发表于 2004-12-7 20:25

不错。

三思总有好文章。

悟空 · 发表于 2004-12-7 22:11

好文章好文笔,简洁从容

三思 · 发表于 2004-12-8 10:34

九

那年寒假我去找陈晓，看她从厨房出来，觉得十分惊讶。她一向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作派---那时节，谁又不是呢？--君子远庖厨，君子还远洗衣机等等。

我们坐下吃东西，她的厨艺尚待提高。她看着我，沉静地说，我以后就想给魏然做做饭什么的，侍候他。她这句话，回想起来，造成了我们之间的彻底隔膜。十几岁的我，怎么都不可能把未来的几十年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我忍不住问，你自己呢？

陈晓说，我以前听别人说“情难自已” ，以为自己不会。现在我已经是个女人了，女人实在都没有太大的不一样。我理想的生活，就是相夫教子。

我想不出合适的话，没有作声。

十

陈晓情难自已的结果，是怀孕了。她没有惊慌，甚至有点喜欢那个生命在她体内的感觉，实实在在是她和魏然血肉相连的见证。她一直拖到胎儿四个月了，魏然几乎吓出病来，才告诉母亲。她母亲是护士长，托人私下给她做了手术，又编了个病因给学校，陈晓因此休学一年。

大四这年魏然继续申请留学，依然没有结果，但朋友中陆续就有人出去了。魏然虽不至于无颜见江东父老，却也不能荣归故里，毕业时就草草在深圳找了份工作。深圳那时还是前沿(Frontier) ，万象更新，但魏然一门心思要出国，象个木头人，反到还是陈晓感染了那种先锋的精神，意气风发。那一年，也是陈晓恋爱中最快乐的一年。

再说魏然。魏然在复旦随大流兴了出国的念头，就成了骑虎难下的局面。人家说高考象过独木桥，他觉得留学才象。他在这桥上越走越惊心，根本不知道桥的另外一头搭在哪里。要是没有陈晓鼓励，也许他就放弃了。但说穿了，要是没有面子上的考虑，即使有陈晓鼓励，他也一定放弃。五年时间，对消折一个人的信心，实在是绰绰有余，他觉得就算出去了，他也未必能混得下去。

十二

陈晓毕业，比起魏然当时的仓惶，是沉稳多了。她虽然一直鼓励魏然不放弃出国的梦想，潜意识里却做了在深圳长期安家的打算，找工作时颇下了些功夫。她去了深圳科星(有笔误) ，口碑很好，还是个国营的公司，有住房，她的户口落了，还想办法把魏然的户口也转到了深圳。

魏然却不领情。他冷笑着说，你讥讽我出不去？他们结束了天南海北的生活，住到一起了，各种各样的矛盾也跟着来了。但在深圳这个异乡，他们感不到很多人情的温暖，两人切实又在相依为命。他们出去的时候，矛盾象是跟着放风，无影无踪，等回到家，关上门，矛盾又被关回来。魏然觉得透不过气来。他想起自己母亲的话，觉得她是有道理的。一个花瓶对他的期望不会太高，如果是一个有点抱负的女孩，不会把宝押在他身上。他尽管喜欢被人崇拜，但要为另一个人大半生的幸福、甚至生活、着落负责，担子也太重了。

下面我就简单结束了吧。

魏然两年后终于被德州一间学校接收。他出来之前和陈晓结了婚。陈晓过了三年和丈夫团聚。两年磨合，丈夫就在Austin找到工作，资助她读了硕士。她最终没有实现家庭主妇的梦想，但我们又有几个人实现了？

我想她应该还是快乐的。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不紧张 · 发表于 2004-12-8 11:49

hei,大姐大，为何仓皇收兵呀？这边正上者瘾呢。残酷！

今天闲着 · 发表于 2004-12-8 12:36

咋总是先前有滋有味，最后都草草收兵？你自己说说，这是第几次了？！我宁愿你有始有终，即使时间拖得久些。你想象，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的时候，那椅子啪！断了！你一个腚墩儿坐地下。啥感受？

黑弟 · 发表于 2004-12-8 13:18

就是啊，正看的津津有味，结果嘭的一声被三思给摔下来了。三思要赔偿。:(:(

流浪者 · 发表于 2004-12-8 13:20

Originally posted by 今天闲着 at 2004-12-8 12:36 PM:
1 I% ]1 m! T2 A+ v8 r8 n咋总是先前有滋有味，最后都草草收兵？你自己说说，这是第几次了？！我宁愿你有始有终，即使时间拖得久些。你想象，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的时候，那椅子啪！断了！你一个腚墩儿坐地下。啥感受？

到了地上，总算踏实了。:lol::lol:

悟空 · 发表于 2004-12-8 13:23

Originally posted by heidi at 2004-12-8 02:18 PM:
$ q# X0 s- V& O6 n7 P就是啊，正看的津津有味，结果嘭的一声被三思给摔下来了。三思要赔偿。:(:(

她是不是有点草菅人命了?:lol::lol:

三思 · 发表于 2004-12-8 14:19

不是我写的
不过我同意，结尾不负责任，
这人还老开了头不写了呢，特伤人感情

今天闲着 · 发表于 2004-12-8 19:48

Originally posted by 三思 at 2004-12-8 15:19:2 ?. Q" l1 S" E: x+ f
不是我写的' o3 p9 ]; v6 Y$ L, t
不过我同意，结尾不负责任，2 b( j- S; K+ r8 D f( r0 P
这人还老开了头不写了呢，特伤人感情

难倒你就不能帮忙递上句话，让他别这样伤人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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