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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杨家坪(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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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4-22 13: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老杨团队,追求完美;客户至上,服务到位!
作者:林达1 r1 N3 f/ B. V' ^2 E4 P0 q(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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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rappist,苦修派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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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W* s1 l/ k, n' M" B自从八年前,我们和弗兰西斯修士成为朋友之后,就渐渐了解了一个我们从未有机会涉足过的神秘领域,修道院。我们接触的修道院碰巧是其中最严谨刻己的一支,Trappist,人称苦修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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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即使对修院生活知之不多的人,甚至是对天主教有成见的人,提到Trappist,多少都会肃然起敬。大家别的不知道,至少知道他们从十七世纪建立这个修行制度开始,修士除了与上帝对话,是终身不说话的。面对这样的苦修决心,确实不服不行。这样状况一直持续到三十多年前。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解禁之后,他们在自己的修道院内部生活中,还是基本静默的。在弗兰西斯生活的圣灵修道院,现在还设有一个静默区,在这个区域内,还是完全禁止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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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 d) K/ c% [8 A1 s这还不算,他们还有各种严格的约束。他们身无分文,没有私人财产。他们在凌晨三点左右就起床,去他们院内的教堂早祈,天天如此。他们依据规则,自给自足。所以,除了祷告,他们都在干活,周末没有休息,永远没有退休。年迈的修士只要还能起床,他们就会慢慢的起来,祷告和工作。他们做面包,做果酱,在苗圃耕耘,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然后简单地安葬在修院的墓地里,没有棺木,只有一袭白布裹身,默默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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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一次弗兰西斯修士。有时也向他了解一些宗教知识。我们曾经以为,弗兰西斯终会在某一天,开始对我们作宗教劝说。后来才知道,这一幕永远不会发生。他们的规则之一就是,不主动传教。他们也不参与民众的宗教礼仪,比如主持婚礼和葬礼,等等。我们最终明白,Trappist修院,在本质上,与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永远只是相遇而不相交的。这是一群以宗教思考为生命的圣徒的生存方式。为此,我们很珍惜这样一份难得的相遇。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更深一步地走进Trappist修院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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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w8 x7 `: f3 N: g) P/ v: H  G7 s直到三年前,圣灵修道院的巨大银杏树撒满了秋日金黄的一个星期天。我们和弗兰西斯在修士们自己围筑的人工湖边聊天。湖上飘荡着一群群被修士们“惯坏了”的野雁和野鸭。在聊到中国近代史和西方宗教的影响时,我漫不经心地说:“中国那时大概就差没有过Trappist修道院了”。弗兰西斯平静地回答,“中国有过Trappist修院的。这样吧,我到修院图书馆去拿一本书给你们看”。我们顿时对这本书充满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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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6 z- Z/ `; ^' i( _* z# I4 C我跟着弗兰西斯去图书馆,那是在一个阁楼上。估计有一千多平方英尺的空间,满满当当的都是书架。阳光从屋顶的天窗穿过,暖暖地投射在一个年轻的修士身上。他静静地坐在一个计算机旁,正利用互联网给图书编目。看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微笑着打个招呼,就又低头工作了。趁着弗兰西斯在找书的时候,我匆匆浏览了一下藏书。他们的藏书涉及范围很广,除了宗教方面的书籍,整套的大百科全书,还涉及天文,地理,历史,艺术,计算机技术。此外,还有大量小说。6 [5 Z5 `7 x+ L+ K2 e8 @) u- Q$ F

% ^3 ^7 {8 S$ e: s- e弗兰西斯拍拍我的肩头,手里拿着一本落着尘土的旧书,那是一本修道院的纪念册。红色的封面上有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一个中西合璧的建筑群,真是太熟悉了。没错,那是一个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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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国的苦修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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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L& a! v( w$ k9 H( g  ]- R真的,在中国,有过一个Trappist修院。可故事却要回溯到法国大革命。. j$ I5 T1 ~" M. H$ X9 M, ?' _

% P* F/ U$ V% @( z8 x* Q在法国修道院厚重的石墙后面,远离世俗地祈祷和劳作修行一个世纪以后,Trappist的修士们,受到法国大革命的巨大冲击。革命容不得僧侣,也不打算对修道院问个青红皂白。沉默无语远绝尘世的Trappist因此无法幸免。修院被毁,修士被追杀。往日只漂荡着黑白二色僧服的素净修院,只剩断壁残垣,血迹斑斑。Trappist几乎被灭绝。侥幸有一支在1790年出逃瑞士,不久又开始新一程的苦修。他们无法改变,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经过近一百多年的休养生息,Trappist又逐步扩展,一个个教友又加入他们的沉默行列。基于法国大革命的教训,它们在世界各地寻找能够容下他们生存的地方建院,他们开始星散。宽容的北美也因此成为他们的一个主要基地。然而,修院的生存方式注定他们的发展是缓慢的,在十九世纪末,全世界还是只有53个Trappist修道院,其中有一个新建的,在中国的太行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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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g/ I6 [8 P/ D9 V. |6 {* v, A机遇最初出现在一八七O年,罗马天主教一位名叫德莱普莱斯的主教,在那一年即将调任中国的教职。这是一位充满宗教热忱的主教。他一直梦想在中国也建立一个修道院,却苦于没有经费。正巧,在他离开罗马之前,十分偶然地遇到索非亚,一位相当有名的女公爵。她十分富有,却正准备舍弃一切,进入在布鲁塞尔附近的一所修院当修女。这所修院属于加尔莫罗会,也是天主教修院的一个分支。共同的宗教热忱使他们一拍即合。索非亚当场承诺捐出六万法郎,作为一个中国修道院的筹建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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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莱普莱斯主教的这个梦想是有他的根据的。修士们是封闭内修的。传教士要深入世俗社会,修士们则远离人烟。尤其在经历法国大革命以后,修道院选址的第一标准是和平安宁之地。当时的中国已经经历了三百年稳定的满清统治,有的是人迹稀少的深山老林。似乎完全有可能为一小群默默修行的人,找到一片永远避开战乱的安静所在。! `$ a8 b. e7 ?) J  c* {

$ i! L  W2 I7 l- O4 d7 v  E' g+ M最初他们商议的修院,是和索非亚入修的那个修院同教派的姐妹院,也是加尔莫罗会的。他们甚至已经打算派出几个先行者。可是,带队的修女突然重病不愈,计划只能取消。经过考虑,这些捐款转交给了欧洲的Trappist,让他们有机会在中国建立一个修道院。恰在此时,中国太行山区有一个杨姓家族,向教会捐出了一大块土地。于是,未来修院所在地就这么偶然确定,落在一个叫做杨家坪的地方。捐出的这块土地确实很大,大致有一百平方公里,可是,那远不是什么沃土良田,而是在深山沟里的大乱石滩。# I* z1 z- j) }1 o9 x* X0 b0 }

* l1 m" C8 n" ^' B经过一番准备,担负着创院重任的索诺修士,从欧洲来到现在的北京。他稍事休息,就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出发,去杨家坪。相伴建院的只有另一名欧洲修士,其余的同行者是向导等临时随行。没有公路,他们扎进茫茫太行,足足在羊肠小道上艰难攀援了三天,才到达这块未经人们触动的处女地。一片荒野,满地大石块。虎豹狼熊狐,一应俱全。那是一八八三年的六月十六日。整整半年以后,才有另外三个来自法国的修士到达。这五名修士形成的小小社落,开始了在中国的第一个 Trappist修道院。他们称它为“神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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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5 o' T) p. b! {% v! r. `% f3.“神慰”的开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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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 _  x- e" m: g2 Q$ ?每个Trappist修道院的发展都是在另一个“母修院”的基础上“分产”出来的。一般的修院社群都不太大,修士达到一定数量,他们就会派出几个修士,在原来修院的财力和精神支持下,选择一个遥远的荒原,从零开始,“分产”另一个修院社群来。我们的朋友弗兰西斯所在的圣灵修院,就是在半个多世纪以前,从肯塔吉的修院“孵生”出来的。所以,他们都习惯于开创期的艰辛。记得弗兰西斯告诉我们,他们的开创者来乔治亚的时候,面对一片荒原,无从下手。遵照教规,他们最终必须达到自给自足的生存。于是,他们就给当时的乔治亚州农业部写信咨询。修士们寄去了圣灵修院的土壤样品,希望农业部给他们一些建议:这种土壤适宜于什么样的农业播种。得到的回答居然是:烧砖。% |5 h5 d( X  A; F. ~) I% X

# i) X- \3 R( M/ @  w$ K! P然而,杨家坪对于习惯艰苦创业的Trappist修士来说,还是格外艰巨。他们在法国也有一个母修院,可是,他们不仅远离法国的母修院,还远离着自己的文化根源。尽管逐步有中国的天主教徒加入这个苦修教派的社群,参与开创,可是,对这样一个乱石滩来说,人手总是不够。第一任索诺院长,也是第一个踏上杨家坪的修士,他度过的正是最艰辛的一段。一八八七年他不再担任院长,可以回法国了。可是,他坚持留下,直到在建院十周年时默默去世,第一个躺在杨家坪修道院的修士墓地里。他走的时候很安详。他看到,当年的乱石滩,经过这十年,已经收拾出一小块齐整的土地。一圈卷棚顶中国北方民居式样的大四合院已经干干净净地围了起来。院旁还开采出一片丰产的菜园。当年那个由5个欧洲修士初创的修行社群,已经是一个拥有七十二名成员的温暖大家庭,大多数为中国修士。这里严格实行 Trappist的修行教规。他们依然是静默,虔诚,劳作,远离尘世。在索诺修士离世时,他辛勤参与开创的第一个中国Trappist修道院已经初具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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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s4 Z6 \! `7 d世俗世界往往不能理解修道院生活。在一五OO年前建立的“圣本笃规则”,其实在试图制度化地寻求满足人在精神,心智和体力之间的平衡。进入修道院的都是在宗教上有虔诚追求的人,精神需求一般不存在问题。而宗教本身又是一门艰深学问,涉及哲学,伦理等等人类的本原和终极课题,充满了穷其一生而不能解决的疑问。修院都有庞大的图书馆,涉猎的范围很广。这些研究课题和研究条件,都足以满足人的心智需求。同时,为只给自足而设置的劳动,也在平衡人的体力活动需求。而Trappist,更强调苦修,即在艰苦克己的条件下,净化自己的心灵。所以,在世俗社会看来毫无趣味的修院生活,在世界各地,甚至在中国,都能够吸引一些对精神有特殊需求的人,这并没有什么可感到特别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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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觉得,我们应该比别人更容易理解修院制度,因为,修院生活在实践中,其实很接近我们理想中的社群生活。例如,他们共同拥有财产,劳动各尽所能,收获按需分配。另外,他们的内部管理实行民主制度,具体生活中遭遇的大事小事,经常通过民主投票决定。长达10世纪以上的成熟的修院制度,给西方社会的制度文明,提供了一个连续性,保留了一份可贵的遗产。, H; P( L' ]) M! J0 S0 V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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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修院制度和作为社会理想的某些制度的区别时,它具有充分的自知之明。它理解,修院生活,永远只是极为有限的一部分人的生存方式。它不打算外延扩大,不向社会强制推广,甚至根本不做宣传。相反,他强调尊重个人选择和个人愿望,在Trappist修院,新修士入院必须经过非常严格的培训程序,目的是让产生修行愿望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充分了解修院生活的全部内容和价值。每一个阶段结束,假如这个愿望没有中止,见习修士将有一个誓言,订出一个有限的进入修道院的时间。这个发誓居留的时间,在每一次见习期间结束时,逐步加长。直到最后见习期间结束,如果决心已定,签下一个终身誓言。即便如此,当一名修士最终改变个人意愿的时候,他依然可以违背自己的终身誓言,离开修院。修院根据他逗留时间的长短,给他一笔钱作为这段时间的劳动报酬,让他有条件安排新的生活。4 \* R7 v0 e' B,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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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坪修道院在十分稳定地发展。进入20世纪以后,他们不仅在原来的大四合院北面又接上了一个内院,还按照Trappist修院的传统,在院内建起了一个法国式的教堂。和全世界的Trappist修院一样,教堂是他们的精神的聚合点。因此,他们即使只有原始的滚木铺垫的运输方式,还是亲手运来沉重的花岗岩,雕成一根根一米直径的柱子,成为教堂券拱的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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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们终于有了自己的乐土。他们不仅在内院有自己的小花园,在一条条山沟里,栽下一片又一片的杏树。春天粉黛的杏花缭绕着山谷,秋天修士们亲手制作出当地最好的杏干。他们有了自己的砖窑支持扩建的需要,又有了自己的牛栏羊圈,供应肉食和每天的鲜奶。菜园也在扩大,除了封冻季节,蔬果不断……即使没有那些旧日的照片为证,对于艰辛的开创,人间乐土的开拓和建成,要想象这一切,对于我们来说,都并不困难。因为,我们熟悉弗兰西斯和他的圣灵修道院,还有他那些幽默,随和,勤劳的修士兄弟。这是我们可靠的阅读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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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坪修院隐居深山,与世隔绝,只和教会还保持一点遥远的联系。依据修院的自治原则,他们营造着自己简朴自然并且基本封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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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k8 u9 c! L+ s+ z( U# O4.苦修院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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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q# ~4 w+ l, @( _. }# z3 p可是,躲避革命和战乱的Trappist修士,寻觅到遥远的东方,也并没有寻到世外桃源的安宁。索诺修士去世仅仅七年,一九OO年,义和团风潮席卷中国,洋人洋教成为主要的攻击和掠杀目标。虽然修道院是内向封闭的静修之所,不同于任何教堂和传教场所。可是,义和团民并不打算加以区别。修道院一度被大批义和团民包围,形成对峙的局面。就在这个时候,索诺的继任,同样是来自法国的范维院长,忧心如焚,急病去世。大批附近村子的中国天主教难民,在包围之前逃进修道院。所以,内外对峙的,其实都是中国人。即使是修士,也几乎都是中国修士。因为,在范维院长去世以后,这里总共只剩下三名“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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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义和团民没有贸然进攻,是因为传说院内有很强的防御实力。几天以后的一个清晨,他们惊讶的发现,包围的义和团民突然在一夜之间尽数散去。后来,闭塞在深山的修士们,才逐渐听说外面有关这场风波的整个故事,才知道外部局势的转变,才是他们获救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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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们经历了将近四十五年的和平和安宁。那45年的中国,并不是一个安静的乐土。这里经历了满清王朝的终结,以及连年内战。但是,这些都没有波及隐居在太行深山里的修道院。看来,他们出于宗教原因的远离尘世的选址原则,得到了安全生存的结果。他们似乎又可以开始尝试一个世外桃源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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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时间,他们接待了一些难得的客人。他们一直有兄弟修院互访的传统。这个传统延续至今。因此,在一九一二年,美国肯塔基州的一个Trappist修道院长,也曾远涉重洋,来到这里访问。而这位访问者,正是来自我们朋友弗兰西斯所在的圣灵修院的“母修院”。也就是说,弗兰西斯这个修道家族的先辈,曾经亲眼看到过我们这个中国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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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s* a8 S9 [7 {! A同样,杨家坪神慰院,也派出修士,到欧洲和北美的兄弟修院访问,他们已经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一个Trappist修道院。当时他们有120名修士,基本上都是中国人。按照他们的传统,在一九二六年,他们也“分产”出了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子修院”。这是他们的黄金时代。* R8 x4 i; w9 ?4 Z& H' q" }8 J

9 |. j3 Q6 H8 s/ J0 j& U1 {然而,远离尘世的静修之梦再一次被粉碎。这是一个深山隐地,可是,战乱中的中国,震波深入传向每一条山沟。侵华日军使战火逼近太行山,并且终于占领了邻近的一个城市。第一个震动修道院的消息,是日军在占领这个城市后杀害了十几名外国传教士,其中有一名在那里避难的Trappist修士。那是一九三七年,日军在附近的出现,使得杨家坪修道院所在的地区,成为中日交战的拉锯地区。静修的生活完全被打破。他们被迫与粗鲁闯入这个封闭世界的各种力量周旋,被迫改变他们的存在方式。1 D# g4 K& s9 T3 b& v/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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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进入过修院,带走了仅有的几名欧洲修士,关入在山东的集中营。他们几经努力,辗转通过欧洲教会联系上德国的教会,才营救成功,使他们返回修院。日军在修院所在地基本只是过渡,整个修院建筑物得以保存,修士社群也没有被驱散。可是,日军在这个地区的出现,这个地区的性质改变了,这里不再是远离世俗的隐居处,而是成为军队常驻的抗战区。他们在这里第一次遭遇世俗世界的直接过问。问题在于,他们是一群特殊的僧侣。他们追随着自己心中的上帝。可是,他们的生存方式并不被战争的任何一方所理解和容忍。& g7 b/ Z$ B' W2 [+ u

/ k% \2 E. @/ A8 K! `他们进入了将近十年的特殊军管期。私有空间,甚至生命和财产都没有保障。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几次绝望,分批遣散修士,也有欧洲修士被强制离开。可是,他们又在一次次希望的驱动下,重新聚合。对于这些修士,这里不仅是他们的家,半个多世纪以来,他们一土一石地清理,一砖一瓦的修盖,这里还是他们安放心灵的场所。他们在绝望中还有一丝希望,希望一切能够熬过去。这样的希望是合理的:战乱总是暂时的,和平终将来临。当硝烟散去,山谷里留下的,总应该是宁静。宁静是恢复修行的前提,是修士们对生活的唯一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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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Z, O4 R" i4 S+ F3 G- T0 A他们熬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终结,但是,内战的硝烟又起。修士们没有想到,他们熬过十分残酷的十年,却等来了一个更为残酷的终结。一九四七年,杨家坪神慰修道院依然聚集着近八十名修士。其中有六名外国修士,四名来自法国,一名来自荷兰,一名来自加拿大。他们成为这个中国Trappist修道院的最后一批修士。这个修道院的故事成为法国革命消灭修道院的一个东方版本。一九四七年,杨家坪神慰院被洗劫一空之后,付之一炬。数里之外有一个农民,在目睹他认识的两个修士被杀几天之后,一个傍晚,看到天空血红一片。一个兴奋的士兵对他说:“杨家坪,我们把他点着了!”" t! l4 t* X2 x# X+ y- [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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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N5 I5 H) l2 N1 a这个修道院的大部分修士死于那一年,其余失踪。少数几个历经一段死亡之旅以后,侥幸生存下来。他们出生在中国,在杨家坪修道院成为修士,历经劫难,却无法再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寻到安全以后,他们依然继续静默的修行。信仰,这是我们这样的凡俗之辈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神圣。世俗的人们,可以任意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可是为什么,世俗世界就永远不能明白,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只能以这样的特殊方式,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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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 z% V9 O, z4 P2 Z一九七O年,有一个中法混血儿,在美国的“读者文摘”上,刊登了一篇回忆录。他曾经由于一起错案,在一个劳改农场生活了七年。他回忆了一个老年人,如何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坚持自己的信仰和祈祷。作者从这位老人那里,第一次听说有一个中国修道院。老人就来自那里,杨家坪。' R3 L/ Q0 L( r. `6 H' B7 N

9 b" x" J: a  A3 H: M/ E在这个修道院建立一个多世纪,被毁半个世纪以后,我们读到这个故事,真有些虚幻的感觉。为此,我们查阅了我们能够找到的,有关西方传教士在中国的书籍,不论是中国人,韩国人,美国人写的,都没有发现这个修道院的一丝踪迹。我们想到,也许是修道院不传教的规则,使他们有别于任何其他传教团体,所以他们本来就不是这些著作的研究对象?资料的稀有,使得原本有历时弥久而产生的虚幻感,逐渐增强。一个疑问会常常升起:这个中国的Trappist修道院,真的存在过吗?) w+ L* z" d5 s7 D% U0 q3 r- ?1 \

, D$ S+ g! r& T8 t/ w3 \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我们得去看看。哪怕在那儿只找到一块剩下的石头,也一定要看一眼。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就怀着这样的心情,我们沿着秀丽的永定河西行,翻山越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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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河北,公路上就是满一片碗大锅大的乱石,那路是只为高高的运煤车准备的。我们手执一张半个世纪以前的手绘地图,顺着修士们在冥冥之中的指引,翻越着那层层迭迭的太行山,寻找一个古老的地名,杨家坪。直到站在一片劫后废墟上,我们震惊得无法言语,一个被湮没的真实故事,一个被埋葬的神圣理想,神慰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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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修的公路从原来修道院中穿过,封闭的格局被深深剖开,似乎隐喻着世俗世界和这个修道院的关系。修道院的基本格局仍然非常清楚。教堂的屋顶被焚毁,可是,教堂内花岗岩的柱子犹存,柱子下面有一排排后人砌的空猪圈。五十年了,阳光依旧,远山依旧,苦修院的废墟依旧,只是修士们早渺无踪迹。北楼失去屋顶的墙还挺拔的竖在那里,透着一个个拱券的空洞,衬映着中国北方的蓝天。也许,有时,云,会载着修士们的灵魂,穿越窗洞,造访旧地?+ D9 V6 h0 ^. S7 g$ k3 T& H& x5 R

" ]! [8 V% B3 {2 S2 G, ~$ `那里还有修士们为菜园砌筑的低矮围墙,依然围着一个菜园,覆盖着没有完全融化的残雪。对面坡上,修士们的苦修房还在。他们挖掘的储存食物的地窖,也还完好无损。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上山去,那就是当年通往北京的通道,最初来到这里的索诺院长,就是攀越了三天后,从这条小路下来,到达杨家坪的。绕到修院遗址的后面,就是修士们的墓地了。只是,大批死于劫难的修士,没有能够在这里安眠。墓地上,修士们栽下的树木已经长大。有两棵银杏树,洒下一地金黄的树叶。当地是没有银杏树的,是当年的修士栽下了银杏树。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没有遗迹。修士们安眠的地方,现在有一溜水泥平台,那是后人修筑的露天舞场……修士们居住的一排青砖小平房依在,墙上残留着大字语录: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5 K1 L  P6 S4 \) w) _1 B4 ],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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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山沟向远处伸展,逐渐隐没在山的背后,修士们留下的杏树,依然年年结果。这是寒冷的冬季,我们没有看到一片片的杏花,带着清香如云般飘出山谷。可是,我们终于来过了,弗兰西斯的修士兄弟们,我们来看过你们了。以后,还有谁会记得你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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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杨家坪,坐落于张家口涿鹿县境内山麓一隅,今苦修院遗址尚存3 ~0 z) _. R9 V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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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民间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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