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微笑，很奢侈

丫丫宝贝 · 发表于 2006-8-27 16:12

今天看电视，国际医疗组织在中国为唇裂的孩子做手术。他们把孩子抱在怀里，搂着他们害怕得有些发抖的小身子。象做游戏一样，把透明的带有香味的麻醉面罩先罩在自己脸上，冲孩子笑着，做着鬼脸。小小的身子兴奋起来，把面罩抢过去，模仿着扣在自己的口鼻上，大口大口呼吸着香气。麻醉师脸贴着孩子的脸，搂着他/她，轻轻摇晃着，在她的耳畔轻轻说：“从今天后，你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你将拥有最灿烂的笑容。”两分钟后，孩子安然睡去，他们抱起小小的柔软的身子，放在床上。

我记起自己去手术室看到的一幕。也是一个孩子，我们进去时，已经被捆绑在手术床上。他浑身赤裸，我没敢看他的眼睛，因为我不知为何凭空认为他的瞳仁里定是充满恐惧。孩子的浑身僵硬的，支棱着，麻干般的胳膊上有很大一片烫伤的疤痕，显然是他很小的时候造成的，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紧缩的皮肤，隆起的疤痕，使得孩子的一只胳膊已经变形。就是这样一只细细胳膊被捆在手术床的铁栏杆上，它拧着，较着劲，使得我的心突突地跳，生怕听到“咔吧”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他的小鸡鸡也倔强地挺立着，瘦瘦的骨盆用力向上撅着。在雪白的手术室里，赤裸裸的他就像临刑前的小鸡，浑身痉挛。这个情景，让人太不舒服。

“给他盖上点吧，挺冷的。”我说。女护士冷冷的瞪了我一眼，拿块白布骟上了那不屈的小躯体。然而那冷冷的一眼，加剧了我的寒冷。我双手抱着胳膊，站在手术台前。

黑色的麻醉面罩扣在了孩子脸上，他扭动着，挣扎着，却不喊叫。他的一张小脸被一双大手死死按住。不一会，白布唰的落了下去，小胳膊松软了，小腿蹬直了，他的小脑袋终于垂了下来。

手术开始了。手术刀划开他纤细的脖子不久，主刀的医生就犯了难：“我以为是个脂肪瘤小手术呢。可这不是脂肪瘤啊。”我们围上去，一根细细的管子从褁x硐蛳绿饺ィザ丝赡苁鞘艿胶聿咳砉堑淖璧玻茏用环⒄股先ィ纬梢桓鲈补墓牡陌Ｒ缴Ｖ沽耸质酰洁熳牛驹谝慌裕颐嵌疾恢老乱徊揭擅矗蠹叶纪丝质跆ā５群蜃牛奔涞未鸬未鸬靥使隳芴玫剿纳簦炙坪跏强畚柿夹牡木臁�

不一会，来了个男医生，他戴着手套，把粗粗的手指顺着纤细的半透明的管子，向下探去。一会，又来了个女医生，也向下努力的探去。四周的陌生的人，都赶潮般，把各自或粗或细的手指向下探去，似乎想努力顺藤摸瓜探到胸腔。

没人说话，每个人都探探。静默了一会，几个医生围到一旁。“不是脂肪瘤。”“恩，不是。”“对，不是。”真他妈的是废话，我在心里骂。

突然孩子的身体抽搐起来，大张的喉部“呼喽呼喽”发出令人窒息又恐怖的声音。护士们也远远站着，没人注意到孩子抽动。“医生，医生，孩子醒了。”我忘了是自己还是别人惊叫起来。

医生没动窝，远远伸头张望了一下。一个女白大褂跑过来，看了一眼孩子，又冷冷地看了一眼我们。那冷冷的一眼，再次加剧了我的寒冷。她拿过一个针头，一针下去，孩子很快安静了。

医生的讨论终于结束了。形成的定论是：这个管子可能是从胸腔长出来的。但是目前的手术是按脂肪瘤准备的，就按脂肪瘤操作，把能看到的管子切掉，扎住，缝合。手术记录上，他们写着：肿瘤，切除！

我走出手术室的时候，一个面容憔悴的母亲双手紧紧扣着，举在胸前。她向我扑了上来，半蹲半跪，似乎站立不住了。她焦急地问我：“咋样，咋样。俺娃咋样？”那样子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魂灵在乞问上帝。

我犹豫了一分钟，拍拍她的肩膀，“还好。手术完成了，一会就能出来。孩子还好。”

多年了，每每我想起那农村的母亲，我都很无奈。我想她可能节衣缩食，为这独子京城求医。我想她能怎么办？知道真相后，她能怎么办？那么纤细的管子，在她求诊的医院就算通过仪器检查，几乎不可能被发现。开胸探查？言外之意就是一边切一边翻，一边顺藤摸瓜。这是活生生的人体，不是尸体。对于一个患者，医生要想隐瞒，要想放弃，你无能为力，象屠案上的羔羊。

以后，我听过肝脏手术，无意切上大血管造成死亡，却以肝癌晚期通知家属。

我自己因智齿，到京城三甲医院求诊，被牙科主任开了彩超，360度X光片，再花费上千元的检查费后，又被要求做CT，核磁共振。

我问那个中年的主任：“为何要做CT？”

他冷静的回答：“彩超是看肌肉的，你吃饭肯定用右侧比左侧用的多，因此你右侧的肌肉比左侧的肌肉厚了0。3毫米。X光是看骨头的，你看，这么长的一张片子，牙太小了，根本看不清，所以建议你作个CT，我们好看清楚智齿。”

我冷静地问他：“您心脏好吗？”他有点诧异，瞳孔有点放大。“您心脏一定没病。”我笑着说，他也笑了，躲在口罩的后面。“因为你就没心，怎么会有病？！”

我霍地站起来，他惊得像个猴子一样，身手矫健地向后退去。我给介绍我来找他的院长打电话。不一会，他追了出来，满脸的歉意：“唉呦呦，您看，您看，我这忙的。我忘了您是刘院长的客人。我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前面的检查费退了。有难度，有难度，都怪我。忙得忘了，病人太多了。我没对上茬。对不起，对不起。”

我微笑着，“我若不是刘院长介绍的，是不是今天就该我活该倒霉啊？我不为难您退钱。我知道您也没这本事。您每天看病摸摸自己的良心，看它还跳不跳就成了。”从此，我再也没去过那家医院看病。

医生怎么了？这社会怎么了？医生再抱怨，患者再抱怨。医院再哭穷，病人再哭穷。医患双方人都苦大仇深地抱怨：“没钱！”

没人再为制造精品而骄傲，没人把工作当作一种制造精品的过程。忙活活，忙火火，每个人都毛毛躁躁奔钱看。“黑猫，白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人民币是我们大家急火火要去捉的老鼠。谁还有闲在不被称作艺术的领域去雕刻艺术？

谁还有耐心搂着一个孩子，抚慰他的恐惧？或者照顾到手术台上连块遮羞布都没有的赤裸的躯体？有人说，医生眼里无性别。医生也是人，也有性别，也有感知。他们见到美丽的躯体，也会幻想，也会反映。也会讲起荤段子。更何况，摆在台子上，不是尸体，不是腐肉，也是一个喘息的，和白大褂下一样的躯体。

我的朋友讲起在国外生产的经历，幸福得一塌糊涂。就连在国外发烧打针，她都被医生细心关怀并照顾一个中国人的隐私情感而感动。而回到中国，她说：“看病是种屈辱！”生病是受辱的必须结果。打针，男男女女急茬茬的在一个屋子里，“把裤衩往下扒！快点！”医生们吆喝着如同吆喝着驴子。

没人再肯安静地坐在手术台前，每个人对待这个工作都充满了怨恨，气愤，恼怒，烦躁，又不安。没人再会淡定的做场手术了，不会再有机会看着自己的作品，微笑，欣赏，静静的，象朵盛开的百合花。

这年头，你我的微笑，都很奢侈。

五月 · 发表于 2006-8-27 22:53

看了丫丫宝贝的这篇原创,  心里很难过, 难过! 难过得嗓子眼发紧, 鼻子发酸.

首先, 很感谢丫丫宝贝费这样的时间和精力为大家奉上这样的原创作品, 分享自己的真实经历和感想.

其次, 我不否认中国医疗界的确有太多太多令人遗憾的地方. 在尊重人性以人为本方面和国外还有很大很大的差距.

但是,  中国也在进步, 外国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 我无意于在更多细节上进行探讨.

中国有庸医贪医, 也的确有敬业的好医生. 任何话说得太绝对了,难免会过火.

"没有人再为制造精品而骄傲，没人把工作当作一种制造精品的过程。.....
谁还有耐心搂着一个孩子，抚慰他的恐惧？.......
没人再肯安静地坐在手术台前，每个人对待这个工作都充满了怨恨，气愤，恼怒，........"

中国的医院和医生, 良莠不齐, 我无权无能力去评说所有的人.我只想说,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我只知道, 我在手术台前度过了八年青春, 那是饱含了我无尽的痛无尽的爱和无限记忆的八年. 我所见到的所经历的是不同的场景.

我只知道, 我们习惯于在为病童进行手术准备前, 为了博取他们的一点点安静和开心,就地取材把手术室的一只只橡胶手套用氧气吹得如同气球, 然后用记号笔画上眼耳鼻口, 把五根指套系成头发,  孩子们总是专注而安静地注视着我们为他们做小人气球玩具.......

我还知道, 我儿子出生十天后在多伦多的儿童医院扎静脉针, 一样需要被固定被强制在二十分钟声嘶力竭的哭闹挣扎中在扎了不计其数针后才得以完成操作, 小小的疾病小小的检查等待花费了7,8个小时......

................

wolfgan · 发表于 2006-8-27 23:36

哎！！

丫丫宝贝 · 发表于 2006-8-27 23:52

把乱码的地方重新贴一下：

手术开始了。手术刀划开他纤细的脖子不久，主刀的医生就犯了难：“我以为是个脂肪瘤小手术呢。可这不是脂肪瘤啊。”我们围上去，一根细细的管子从褁x硐蛳绿饺ィザ丝赡苁鞘艿胶聿咳砉堑淖璧玻茏用环⒄股先ィ纬梢桓鲈补墓牡陌Ｒ缴Ｖ沽耸质酰洁熳牛驹谝慌裕颐嵌疾恢老乱徊揭擅矗蠹叶纪丝质跆ā５群蜃牛奔涞未鸬未鸬靥使隳芴玫剿纳簦炙坪跏强畚柿夹牡木臁�

五月 · 发表于 2006-8-28 07:44

我已经离开了自己热爱的岗位, 躲在这世外桃园虚度, 充其量只是个逃兵, 没有任何自我标榜的资格.

但我有太多我所了解和敬重的同事,领导和朋友, 依然安静认真地坐在手术台前, 对工作全神贯注淡定从容而满足.我依然能想象得出年界七十的罗主任走过一间间手术室, 审视着每个医生的术前准备, 严厉地挑剔着我们的任何细小纰漏, 微笑着安抚病人, 问他们冷不冷, 为他们腋紧被单, 告诉他们不要紧张.......

我为众多在中国看病求医依然得不到人性待遇的病人难过, 也为那么多仍然兢兢业业微笑着对待工作对待病人的医生而难过, 他们都没有得到公正的理解.

这年头, 不是所有的人, 都认为微笑很奢侈.

眉心眉飞 · 发表于 2006-8-28 10:58

原帖由五月于 2006-8-27 22:53 发表0 C8 M7 [) `, A8 m
看了丫丫宝贝的这篇原创, 心里很难过, 难过! 难过得嗓子眼发紧, 鼻子发酸.: v! Z, \2 W/ X6 d3 {6 [. E

8 j" }+ {3 F& ^& Y首先, 很感谢丫丫宝贝费这样的时间和精力为大家奉上这样的原创作品, 分享自己的真实经历和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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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 我不否认中国医疗界的确有 ...

我真得宁愿相信你..

春泥 · 发表于 2006-8-28 13:20

说实话，国内现在的医院是要比过去态度稍好些，不过大多数仍是挺冷酷和不耐烦的，拿海妇来讲，人多，个个都伸着脖子问东问西，医生怎会有好心情。可就算是人多，也不是他们玩酷的理由呀。后来我转到了北京妇产医院，医生可好着呢，好得让我有些心虚。

前些日子我带我妈去看抑郁科门诊，上年纪了嘛，话是多些，我妈还在那儿跟大夫唠唠病情呢，那傻缺大夫根本就不抬头，“唰唰”写下几个药名就喊“下一个”。气坏了我，这TM还是我姐夫认识的呢。不认识，估计就被她骂出来了，我看她真得先好好治治自己的病。

我就纳闷了，他们干得就是那份工作，怎么对病人那么大情绪，看个小病就被他们指东指西地支使着楼上楼下乱跑，说个话也是能少说一个字决不多讲一个字，听得人一头雾水还不能问，一问更不明白，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归根到底，中国人太多，医院太少，医生工作繁重，心情不好。为了不给医生们添麻烦，我是不轻易去看病，有病我就自己上网查，自己治。

望明月 · 发表于 2006-8-29 15:38

五月说的好! 只是在中国，尤其在小城市和农村，好的医生少，差的医生多，差的医务人员就更多了。
技术参差不齐，态度好坏也不一。
我的一个叔叔，不仅医术好，医德更是没得说。因为眼睛不太好，想退休。医院不让，硬是给他配了一个人专门替他写病历。这样的医生，我相信不在少数!

曾经有人说，在中国，有1/3的病人不需要吃药就会好，1/3的病人吃了药也不会好，只有1/3的病人需要吃药才能好。
这个人是个医生，我信他的话。

这儿的医生，医术好的可能不太多，尤其是家庭医生。应该是因为没用太多的实际经验的缘故吧。只是医疗体制好，医疗设备好。但等医生的时间太长。好处是，穷人也不怕看不起病。

云山水月 · 发表于 2006-8-31 23:42

原帖由 丫丫宝贝 于 2006-8-27 23:52 发表
v- h7 a: O7 K$ C" t把乱码的地方重新贴一下：+ Y. a" ~1 H* r! [7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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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开始了。手术刀划开他纤细的脖子不久，主刀的医生就犯了难：“我以为是个脂肪瘤小手术呢。可这不是脂肪瘤啊。”我们围上去，一根细细的管子从褁x硐蛳绿饺ィザ丝赡苁鞘艿胶聿咳 ...

很奇怪。好像只有重敲一遍，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丫丫宝贝 · 发表于 2006-9-2 07:20

原帖由五月于 2006-8-27 22:53 发表+ \' n/ e  k8 F* T4 |
看了丫丫宝贝的这篇原创,  心里很难过, 难过! 难过得嗓子眼发紧, 鼻子发酸." E4 W. o0 `$ `3 O7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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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 我不否认中国医疗界的确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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